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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师的音容笑貌宛在眼前,转眼间心头大雪纷飞,他的眼眶不由一酸,当下忍了,许久才无声挥手示意两人退下,直至他起身离了台阁,尚书仆射顾曙方抬首看了看那一袭熟悉的身影,依然挺拔如斯,也依然形只影单如斯,那静默背后的汹涌定不止他一人好奇。顾曙稍稍拿余光向后扫了扫:虞归尘果也在注视着那人,抱何样心情只有他自己清楚了。顾曙的嘴角牵出一抹似嘲似悯的笑意来,这世上的每一人,不都有自己的江海要渡吗?他们大可歌尽桃花,而那人却拣不井枝。
&ldo;静斋兄,你应代我等去成府。&rdo;顾曙走到虞归尘身畔道,&ldo;我听闻大公子不愿见客,我等不好去叨扰,但静斋兄他总会见的。&rdo;虞归尘一时只觉无话可对,只默默点了点头,顾曙看他神情,又扭头瞧了瞧外头晦暗天色,朝旁侧打了个眼风,内侍忙将雨具递了过来,顾曙撑了伞轻叹一声:&ldo;该回去了,静斋兄。&rdo;说完提脚去了。
司马门外而见顾曙出来,忙翻身而下打了帘子让他上车,顾曙问道:&ldo;你怎么来了?&rdo;而一面给他布巾,一面道:&ldo;姑娘起了高热,闹着要爹爹,夫人在家不免有些心急,便命小人来守着,看公子是否还有他事,无事盼着公子尽快回府。&rdo;顾曙心底微微吃惊,&ldo;清晨不还好好的?&rdo;而忙道:&ldo;正是,请大夫来看了,说姑娘这病起的急,不过虽险却不危,只是姑娘一直嚷着要公子抱。&rdo;顾曙稍稍放下心来,道:&ldo;我近日事情多,忽略了媛容,等事情过去,自会多多陪伴她玩耍。&rdo;而听了心底转了几圈,方问道:&ldo;方才小人在这等候时,看见大公子出来,这……&rdo;顾曙听他提及成去非,冷冷道:&ldo;你可知咱们的这位大公子何时最为可怕?&rdo;而疑惑望着顾曙,摇头道:&ldo;小人只疑心,出了水镜先生那么大的事,大公子竟无事人一样,真的不深究?&rdo;这确是而无法想明白的,亦是常人无从可解处,顾曙哼笑:&ldo;这个案子,确是无法让人信服,处置了几个糙芥人物,不过面子上糊弄一下而已,你这一问,也算问到了关节处,&rdo;他抖抖袍子,抚了抚边角,&ldo;大公子这个人,最可怕的时候便是此时了,他越是如死水般不动,才越教人害怕,你忘了钟山一事前夕,他可谓冬眠的蟒蛇一般蜷缩在府里,动也不动的,任由大将军兴风作浪,如今也是一样,想要赢大公子这种人,你只能事事做到他前头来,他能养死士,难道别人就养不得?他能搞政=变,难道别人就发动不得?这些事情,正是他给天下做的好榜样。&rdo;
而听得脊背发凉,看着顾曙眼中跳跃着的丝缕笑意,忽觉得似曾相识,再仔细想一想,方恍然大悟,是了,这双眼睛里的意味,竟同死去的六公子神似,而呆了半晌,才放胆问:&ldo;公子,那大司徒……&rdo;顾曙付之无谓一笑:&ldo;他是水镜案子的主审者,水镜这条命成伯渊还能算到谁头上?我也疑惑大司徒怎会在复审前就这般糊涂行事,如今换一种想法,倒也不难明白,人这一辈子,谁没有糊涂的时候呢?这一回,大司徒定要自己亲自应敌了,他怎会不了解成伯渊?杀师之仇,成伯渊非报不可,不过这一回,到底比的是看谁沉得住气,还是比谁先下手为强,便只有天知道了。&rdo;
&ldo;公子,那这下一步,您看?&rdo;而请示道,顾曙朗声一笑:&ldo;别急,容我先去到虞世伯那里当一回说客,江左的雨未停,荆州的那把火也未点着,咱们的大公子你当真是铁打的?水镜的死,对他打击颇重,他只是不露山水罢了,当下洪灾的事情,他少不得劳心劳力,他便是一匹狼,也总有最虚弱的那一刻。&rdo;
蒋北溟之死,水镜之死,以及似可预见的饿殍满地,哀鸿遍野,无一不是乌衣巷成大公子的引颈受戮,那些近在肘腋之人的死亡毁灭,顾曙不信他不会跟着疼痛,那么既如此,瞧这暴雨如注,那人是要义无反顾往这雨里走的,顾曙随意丢开布巾,舒了口气,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冷笑。
第235章
淮河四下泛滥,疫情却已自姑苏起,人畜皆不能免。积水深深,漂浮着各类牲畜尸体,连着湿热,臭味弥漫,各州郡不断往中枢投来奏呈,某些村庄甚至死绝,疫情传播之迅猛,百姓发病之急骤,一切皆控无可控,于绝望中等死,实乃唯一选择,更为可怖者,却是百姓为活命四处逃窜,往会稽、建康两个方向投奔者为多数。
而石头城四围城门紧闭,城内是京畿待救百姓,城外是瘦骨支离流民,一众人随成去非登上北城墙,侍立于高处往下俯瞰,满面麻木迷茫的黔黎,半张着嘴,坐在黄泥水中木讷地不知将目光投放在何处,偶尔传出几声稚子的哭声,却又很快消失。不远处,是已死之人的尸首堆叠,横躺一地,只同生者一线之隔,却为生者漠视,盖因死人寻常至极,这样的寻常,于史册更是寻常,不过串串数字而已。这样的寻常,也不单单国朝所有,历朝历代,干旱、洪涝、饥荒、瘟疫皆要死人,死人当真是这世间,最合理最无须诧异之事。
然而眼前是国朝的子民,供养肉食者的子民,他们的圣天子在太极殿的一隅阴影角落间,正在算计着东堂之上最有权势者要如何厮杀,他们的战场从来皆无形而嗜血,而东堂之上,厮杀者们要算计何时露出獠牙,于谈笑间咬定对方命门,如是而已,至于这城墙内外无数生灵要如何灰飞烟灭,实在占据不了众人心扉。
无人能独善其身,亦无人肯兼济天下,这便是国朝明堂之上一张张矜贵面孔,成去非于失神中醒悟,察觉到事情的怪异处,转过头来问李涛:&ldo;三吴向来富庶,当地衙门不开仓赈济的么?怎么会如此多的流民?&rdo;李涛尴尬地瞧了瞧底下百姓,拭了拭额间已密布一层的汗水:&ldo;录公可还记得之前赋税已征收到了凤凰九年?三吴是富庶之地,亦是赋税最重之地,有一事,下官也是突然间想起,&rdo;他有意近了两步,低声道,&ldo;下官有一次无意见到仆射归档的计薄,上头所载数目,当与实际征收有出入,因下官还有些老家人在姑苏,清明前上坟时下官偶然问起过这些事,倘按老家人说法,三吴征收上来的各项苛捐杂税,当不止是归档那些数字,只是下官不知,这其间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。&rdo;
成去非侧眸看了他一眼:&ldo;你怀疑姑苏那边放不出粮?都交了中枢,有人贪墨?&rdo;李涛一惊,不料他挑得如此直白,忙摇头否认:&ldo;下官不敢妄自揣测。&rdo;成去非道:&ldo;为何不早将此事禀来?&rdo;李涛欲要解释实在乃是因凤凰六年自开春来,中枢便不太平,成去非本人继二连三牵涉各类事件之中,脑中转了一圈,只道:&ldo;是下官的疏忽。&rdo;
中间默了半日,成去非才吩咐道:&ldo;赶紧想法子处理了那些尸首,还嫌疫情不够凶险?给各州郡有司下令,流民万不可成势,再往安定处四窜,一定要控制在当地。&rdo;李涛等人自然深谙此间道理,问道:&ldo;那城外这些人要如何处置?&rdo;成去非两手撑于墙头之上,凝神思索了片刻:&ldo;他们既从疫区来,城门便不能轻易开放,让人将粥食送出城外,再命医官备药随行,留心异常。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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