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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（第1页）

等到回府用过晚膳，冷雨骤至，窗外风声鹤唳，赵器忽入室报道：&ldo;虞公子来了。&rdo;成去非只抬首相看，虞静斋身上落了几点雨，眉宇鬓角也湿漉漉一片，待他窸窸窣窣坐定，婢子奉上干净棉巾，成去非才道：

&ldo;你是为顾子昭的事情而来？&rdo;

虞归尘默了片刻，把棉巾一放：&ldo;事已至此，何须再言？只是听说顾家世叔醒来复又昏厥，子昭虽是咎由自取，可天下的父母都一样。&rdo;

成去非冷冷回道：&ldo;那么世叔此刻应能体会庄氏夫妻心境，他的儿子是珍宝，别人的儿子就是糙芥么？将心比心，各得其平，今上赐顾未明自尽，而不是斩立决，已经是体恤他顾家的颜面。&rdo;

&ldo;你去监中见他最后一面了？&rdo;成去非问，虞归尘叹息一声：&ldo;是，他倒很平静，托我给他备些纸墨，写了一首《鸨羽》给世叔，又单独写了篇《凯风》给他母亲，除此之外，另让我捎带句话说给你。&rdo;

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，成去非忽想到这一句，心下虽并不在意，却道：&ldo;他要还是些荒唐之辞，你不用替他传了。&rdo;

到底还是嫌恶的意思，虞归尘顿了顿，方道：&ldo;他只说了八个字&lso;肘腋之患，其防可乎&rso;&rdo;

大牢中虞归尘冷不丁听他道出这八字时，亦觉怪异，并未多问，只答应他一定带到，此刻见成去非若有所思，遂说：&ldo;他还是想见你一面，伯渊，你同他虽算不上竹马之交，可也毕竟相识多年，还是去送他一程。&rdo;

夜雨潇潇，反倒更有利于人冥想，成去非沉思良久，终起身出门：&ldo;静斋，多谢你来相告。&rdo;

&ldo;其实我来并不单为此事，&rdo;虞归尘跟着起身，成去非回首定定看着他，两人相视有时，虞归尘斟酌开口，&ldo;你那日忽又细对一遍修陵的账目，册薄是大司农送来的，你可是又发觉了什么？&rdo;

成去非微微笑道：&ldo;大尚书不遗巨细，睹微知著，君子见始知终，祸无从起，此思虑之政也。&rdo;

&ldo;伯渊，连着两个案子，即便再有事，最好还是缓一缓。&rdo;虞归尘则不能不劝，&ldo;你可知这两事下去，纲纪虽清，你要招多少人怨恨？天宪虽自今上出，但风言风语的，你不难猜测，再者，&rdo;他忽觉一阵艰涩，还是继续说了，&ldo;司徒府议事，已有人向大司徒言及你专权擅威，使人主壅蔽，自有倾覆之兆，我说这些，只盼你能临行而思。&rdo;

成去非反问一声：&ldo;司徒大人如何说？&rdo;

虞归尘微微一愣，低声道：&ldo;司徒大人不置可否。&rdo;

宁使网漏吞舟，不为察察之政，镇之以静方是玄学宗主大司徒的为政之道，成去非心知肚明，再看虞静斋时，只道：&ldo;静斋，司徒府议事，你身为台阁重臣，不宜露面，我去大牢，你先回家。&rdo;

&ldo;我已同狱官说好，不过并未点明是你要去。&rdo;虞归尘说完，便先撑了伞往家中去了。

冬雨凄寒，戌时末一刻，一辆车马停在廷尉狱前。当狱官终等到这位头罩风兜，一身鸦色便服的年轻公子时，面上虽恭谨有加，但心底总归是叫苦不迭。顾未明是两日后就待处决的重犯，没有天子旨意，本不能随意放人来探监，倘是顾家人亲携上谕而来还在情理之中，但一个时辰前，一位贵公子已然犯了规矩，不但如此，临走还要再交代怕是仍有贵人前来，虽不曾点明，却让人不能提着一颗心，狱官只得耐心相候，看到成去非这一刻，仍小心翼翼在前领路。

通往牢狱深处的路似乎很长。

锈蚀的铁栏，阴森的尸气，惨淡的微光，和着间或传来的死囚抽噎，交织成一幅流脓的画。窗口过高而狭窄，这里常年一丝风也进不来，眼下时令，干冷僵硬的腐坏空气让人憋闷，大约阴曹地府也不过如此，成去非终来到了关押顾未明的狱门前，侧眸吩咐道：&ldo;请打开门，我有几句话要同他讲。&rdo;

狱官一脸迟疑无奈：&ldo;公子您没有今上的手谕，下官实在难能从命，还请公子见谅。&rdo;说着就势作揖，这边顾未明听到此间言语，便起身踱步而至，两人目光碰触时，他淡淡一笑：&ldo;你还是来了。&rdo;说罢对那狱官笑道：

&ldo;我横竖是将死之人，难道还怕有人这个时候来害我？烦请暂且回避。&rdo;

见那狱官还在犹豫，便说：&ldo;上一位公子如何？他也是这样的，不过故人有最后几句话要说。&rdo;

成去非罕见他有如此温和之时，看来囹圄之境，当真叫人不得不低头，他这般倨傲的人，也能作此语，更印证此点。

遂兀自解了颌下衣带，那件氅衣随即跌落于地，狱官怔怔瞧着成去非，等回过神来，垂首上前深深一躬：&ldo;下官失礼了。&rdo;说罢上上下下把成去非检查一遍，趁此时，成去非这才发觉顾未明衣衫凌乱，面容憔悴，一时竟记不起他平日里峨冠博带的模样。

待那狱官退下，身侧再无旁人，顾未明却缓缓滑坐于地，原是他手足桎梏太过沉重，不得不这般。成去非亦不愿此刻居高临下同他说话，遂盘膝而坐，顾未明眼中稍一掠过诧异，很快释然，失神道：

&ldo;你为何而来？&rdo;

&ldo;闻所闻而来。&rdo;成去非答道，顾未明哼笑一声，眉眼间终复爬上一抹惯常神色，隔着木栅看着成去非，&ldo;没有那八个字，你是不会来的。不过，像我这种人，能有何高见呢？我不过纨绔而已。成去非，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我尚可于鸡笼山得尺寸之地，不知来日你可能有一席裹身？&rdo;

这样的话一出，连带着他袍底似都透着一阵阴湿的风。成去非面不改色望着他，冷笑道：&ldo;这个就不劳顾公子忧心了。&rdo;

顾未明亦笑着点头，忽正色道：&ldo;我有三事，不吐不快，你知道的，我这人虽在你眼中书罪无穷，但我绝不屑行素口骂人之事。&rdo;

成去非心下一动，默默颔首：&ldo;我洗耳恭听。&rdo;

顾未明微微昂起头，眼中光彩重现：&ldo;其一，凤凰元年，荆州许侃的长史缘何能与大将军家奴冲突起来，你可知？许刺史到底被何人所刺杀，你又可知？&rdo;

不等成去非思量应答，他很快继续道：&ldo;其二，凤凰三年沉船一事，我和你说过了，并非我所为，也不是我手下所为，你信也罢，不信也罢。&rdo;

&ldo;其三，庄氏夫妇不过普通村民，又是请谁书写的那一手好状词，你又可知？&rdo;

言罢复又露笑：&ldo;也许有你知道的，也许有你不知道的。成去非，你想方设法想杀我，终如你所愿，你可以走了。&rdo;

成去非脑中来不及细想他所言三事，拧眉注视着他：&ldo;顾未明，你不是糊涂之人，到了此刻，怎还会说出这种糊涂话？你到今日还认定是我想杀你？你错了，是国法要杀你，是天道要杀你。&rdo;

顾未明不禁仰首大笑，他那素来光洁俊美的面庞因此而扭曲，忽又停将下来，死劲盯住成去非：&ldo;你难道就不沾&lso;术&rso;？成去非，不要标榜过高，水至清则无鱼，况且你也不是一池子清水。你别忘了，你的根在乌衣巷，生于斯，长于斯，有些事情，你撇不干净，中领军不是你成家人？尔不闻&lso;成家军&rso;一说？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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